儿童文学

少年维特的烦恼


这篇属于即便有tag我也不会打的那种,没有剧情,非常啰嗦,真情实感,纯粹写来为我自己宽心的,不要跟我较真

看标题知内容系列……

双教练



1

张指导觉得自己组的某个小孩最近状态有点颓,晚训结束之后特地叫住了他,硬要跟人家谈谈心。小孩顶着一张生无可恋黄里透黑的小脸,蔫了吧唧地抬起眼皮瞅了他半天——张继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这孩子看自己的眼神带着天大的幽怨,活像自己欠了他五百万,没一会就给张继科看毛了,赶紧遮心慌又催了他两句。对方这才收了目光,咕哝一声,不情不愿地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张继科朝等在门口的马龙招呼了两句,让他自己先回去,马龙眼神微妙地看了他俩一眼——张继科惊奇地发现,马龙看他的眼神也挺幽怨——最终啥也没说,挎上球包转身走了,背影还莫名有点气呼呼的。张继科完全摸不着头脑,心说这一个两个最近都不知道中什么邪了。


小队员今年刚二十岁,十七岁的时候被分到了张继科这一组,因着两人球路相似性格相近,一直相处得不错,混得熟了,私底下也不乏探讨些男人之间的小话题,荤素不忌,咸淡皆宜。所以张继科也没跟他搞弯弯绕,开门见山就说:“小孙,最近状态不对啊。”

孙商扭过脸来盯住张继科,还是用那一副幽怨眼神,看了没一会张继科就招架不住了,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有啥事说行吗?别闷着给自己找别扭,也让我为难。”

孙商揉揉脑袋,皱着眉头小声嘟囔了句什么,张继科没听清:“好好说话成吗,少爷?”

孙商闷闷地哼哼两声:“我遇见个人。”

“遇见个人?谁啊?”

孙商又不吭气了,闷头默默抠自己的鞋玩,搞得张继科简直没脾气:“你倒是说啊,下个月就比赛了,你现在这个状态很让人捉急知道吗?”

提到比赛孙商终于有了反应,他抬头懵懵懂懂地望向张继科,问出了一个差点让张继科被口水呛到的问题:“张指,到底什么是爱情?”

张继科愣住了:“啊?你最近就穷琢磨这破事呢?琢磨得球都不好好打了?”

“我没不好好打!”打球这事是孙商的死穴,一提起他便气急败坏了起来,胡乱胡撸了一把头发,直把一脑袋头毛揉得四处乱支棱,恰如其分地体现了少年人此刻的心浮气躁:“我也不知道怎么搞的,就是静不下来,他成天在我跟前晃悠,偏偏又不是我的,我心里难受。”

“那就赶紧告白,答应了最好,不答应你趁早死了心。”

一提这茬孙商更颓了:“他有喜欢的人了,但是我不甘心。”

张继科心里一揪——他是个从来不会站着说自己不腰疼的人,虽然跟马龙的感情历程顺风顺水到令人发指,没机会体会这种求而不得的苦涩心情,却不会没心没肺地把这些少年心事当无足轻重的小事来处理——听孙商这么一说,张继科一下也挺不落忍的,情窦初开就看上有主的花确实太惨了些:“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那只能说明人家就不是你的,你俩缘分不到这个份儿上。”

孙商沉默片刻,忽然没头没尾地问:“如果你晚认识马指十年,你觉得他还会是你的吗?”

张继科想都没想就回答:“他本来就是我的,晚一百年他也是我的。”——这回答胸有成竹到自负自大,偏偏从张继科嘴里说出来就是有一万分教人信服的力度。

孙商听了更不说话了,蔫得周身都仿佛具象化出了一团团萎靡的黑雾。

张继科了解这种事别人越念叨当事人越拎不清,索性也闭了嘴,陪孙商安安静静地坐了一刻钟,一刻钟之后见人还是歪在那连个喘气声都不出,以为他睡着了,赶紧捅咕孙商两下:“别干坐着了,地上凉,你到时候再感冒了。”

谁承想对方刚被捅一下,直接就像被电着了,一个兔子蹬鹰猛地从地上蹿起来,差点给张继科吓个跟头。孙商黑着脸一句话不说,看也不看他们宅心仁厚的张指导,哼了一声也不知道是给谁听,招呼都没打,背着包扭头就跑了。

张继科正懵逼,马龙又不知道打哪冒出来了,从外头进来就跟啥也没看见似的,直接过来拉张继科:“走啦,吃饭去。”

“孙商刚才从大门跑出去了,你俩没撞着?”

马龙摇摇头,又去拉张继科:“快起来,吃饭去了。”

张继科越看马龙越觉得这人有事瞒着自己,马龙越是拉他,他便越要跟他拧着使劲,坐那死活不起来,两三次下来马龙也急了:“你起来!”

张继科雷打不动:“你刚才真没看见孙商从门口出去?”

“没看见!他那么大个人了,出个门你也瞎操心!”

张继科又问:“哎,你们组小孩有没有跟你讲过孙商最近恋爱了?”

马龙身子明显一僵:“小孩子的八卦怎么可能跟我说。”

张继科看着马龙那四处飘忽的小眼神就知道这人是跟自己扯谎呢,但马龙咬死了不想说的事,打死他也不会说,逼急了跟自己闹脾气冷战,难熬的还是自己。

马龙瞪着眼睛又问了他一遍:“你到底起来不起来?”

张继科叹了口气,从地上站了起来:“起来了起来了。”

马龙又气鼓鼓地去牵他的手:“你这个懒劲,到食堂渣都不剩了。”

“那咱俩就去外头吃。”张继科说着还掐掐马龙的小鼓脸,在人脑袋顶上亲了一口:“可不敢饿着我家宝儿。”

就这么一句腻歪话,马龙立马就端不住架子了,噗嗤乐了出来:“你啥时候把自己照顾好了,你家宝儿才真省心了。”

就算张继科心里早被甜出了水,马龙也总有本事再给他多撒上一把糖,好在张继科嗜甜如命,永远也不觉得齁。他心情大好地搂住马龙的腰,揽着人往外走:“想吃啥?涮锅?”

“吃啥涮锅啊,大老远的,撸个串算了。”

“行吧,听你的。”张继科说着掰过马龙的下巴亲了一口:“先给我来口甜的垫吧一下。”

马龙笑着推了他一把:“贫劲儿!”


2

孙商是这一拨小队员里球路最像张继科的,从小到大被人这么说,自己有意无意也会在举手投足之间去学那个人,久而久之性格居然也变得跟张继科差不多。进了一队没两年又被分到了张继科这一组,三年下来训练开会整日能有十多个小时混在一起,更是各个方面都开始朝张继科靠拢,俨然一个年轻版。

孙商之前一直觉得这是件极为骄傲的事,毕竟张指导那么厉害那么多人喜欢,直到二十岁的夏天,他尴尬地发现,大概他学张指导是真学得太像了,像到连喜欢人都不约而同地喜欢上了同一个。简直造孽。

孙商说不清为什么会对马龙产生这种感情,分明这俩人三年不间断地在自己眼前腻歪,差点给他看出糖尿病;他更深知这两人一路跋山涉川枪林弹雨走得多难多无畏,中间怕是连跟针都插不进去。但动心这种事,就像迎头遭雷劈,躲不过也料不着,瞬间就要了命了。


第一次觉出看马龙与看别人不同是在去德国的一次比赛上,几个人比完了赛脑子一热就说去看场冰球,不想向来古板无聊的德国人居然也学美国佬在presession的时候搞kiss cam这一套,也是凑巧,一行人屁股还没坐热,他们的两位带队教练就光荣登上了大荧幕。

孙商是头一个发现的,赶紧激动地去捅一旁的张继科。在荧幕上那个张扬艳俗的桃心里瞧见自己和马龙的时候,古怪的占有欲作祟,张继科搂在马龙肩上的手下意识收紧了几分,将人往自己这边揽近许多,马龙几乎是被他半抱在了怀里。马龙光顾着在那吭哧吭哧吃薯条,冷不丁被他一揽差点呛着,刚回头说要骂几句,扭脸就被结结实实吻了个正着。

搁着在国内,马龙在外头从来不肯跟张继科亲近,可能也是憋久了,出门在外的时候马龙就特别放飞,黏张继科黏到不行,到哪都得贴着,还时不时扯着手撒个娇啥的,次次都能给过了多年老夫老妻恬淡生活的老张先生甜掉了牙,啥都不做就干看着马龙都能把自己笑成个质朴的农民企业家。

马龙不知道他俩被拍了,大方得很,被亲了干脆直接勾住人的脖子又多磨了一会,看得周围一圈小队员唏嘘不已。

张继科没料到这一出,还盼着马龙被亲个脸红耳热,羞到只敢把脸埋进自己的肩窝小口喘气,无奈这人跟了他这么些年,日里夜里还总被张继科大荤大肉的喂着,早不是当初那个被拉住手都会指尖滚烫的白软少年了。马龙亲完了也没觉出他俩多万众瞩目,过后还抱着张继科的脖子蹭了蹭,生生给张继科蹭害臊了。

孙商瞧他俩有趣,好心提醒了马龙一句,让他瞧大荧幕,马龙一扬脸就看见自己搂着张继科脖子的画面正在这小一千人面前实况转播,登时也给吓傻了,张继科耳朵通红,却不忘火上浇油怼他一句:“你也不嫌害臊。”

马龙被张继科说了才真的觉出害羞,但事已至此,再遮掩就显得矫情了,只搡了张继科一把,埋怨他:“你怎么不告诉我一声。”

张继科不服气了,抬手去捏他的鼻子:“自己不矜持还赖上我了。”

马龙跟个被水淋到的小猫似的,哼唧着躲开了张继科的手,委屈巴巴地瘪了下嘴:“跟你我哪想到要矜持了。”

张继科听了这话再没忍住,咧嘴笑开了,凑过去又亲了亲马龙的眼睛。

孙商当时坐在张继科左手边,目睹全程只觉得无限艳羡,回了宿舍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起白天这一遭,却莫名涌出了一股子空落。

第二天在机场候机的时候,张继科说膀子疼,马龙就站起来给他捏,因着面对着面的姿势,张继科手一伸头一歪就把脑袋埋进了马龙的腰腹。马龙给他逗得乐出了声:“别闹,痒。”

张继科变本加厉在马龙的腹部拱了拱:“快点,继续给我捏捏啊。”

马龙轻轻打了他一下:“你抱这么紧我怎么给你捏。”

张继科手上松了几分力气,抬起眼来瞧着马龙,做派分明无赖,偏偏配上一双深情款款的桃花眼,看上去却要多无辜有多无辜,“现在行了呗?”

“张继科你真是能撒娇。”马龙又打了他一下,过后却仍是老老实实地给他捏起了肩。

张继科隔着衣服咬了一口马龙,得了便宜还卖乖:“撒娇那也是你惯得。”

“那往后不惯着你了。”

张继科切了一声:“扯,不可能。”

马龙听了没说话,只吸吸吸吸笑到眼睛都没了,也不知道他高兴个什么劲。

孙商坐在离他俩三排远的地方,一双眼眨也不眨地盯着两个人,看了一会他终于给自己一团乱麻的情绪抓住了个隐约的线头。

小时候他最崇拜张继科,逢人便说自己长大要成为他,如今大了懂人情了,却也突然贪心了。

德国这一场是对他很重要的一场比赛,赢下来了便觉得往后的职业生涯有了盼头,却也忽然无故在别处生出了许多不满,单单得到张继科在打球上的成就已经满足不了他了,他在别处有的,孙商也想要。想要他穿透二十年雪亮风霜后依然坚硬如花岗岩的脊背,也想要他眉眼间被岁月淬炼过后最诚挚温柔的诗篇。

而这首当其冲的一个,便是向来被人说舍得羽毛的张继科如今最舍不得的那个。


难说他对马龙是不是真的心动,但年少无知,觉得“想要”便是万里挑一的情真意切了。

那次比赛回来,他总爱有意无意偷偷瞄几眼马龙,后者除了跟自己组小队员说球,剩下大部分时间都是跟张继科在一起的,两人虽没有在国外那么肆无忌惮,却是隔着大老远互相望上一眼都能望出蜜来。

孙商终于还是没忍住,跟马龙表了白。

马龙不意外地拒绝了他,而且自那之后再没跟他讲过话。孙商原先见过马龙跟张继科冷战,一般坚持不过三天,而且即使表面上做足了冰凉梆硬两看相厌,对方真有点大事小情照样跑得比谁都快嘘寒问暖得比谁都殷切。马龙跟他的冷战是真正意义上的冷战,孙商现在之于他就是空气,遇见了当看不到,听见了当听不见。

马龙当天还威胁他,不许他把这事告诉张继科,孙商问他为什么,马龙瞪他一眼,嫌弃他不懂事:“他那么看重你,你整这一出他得膈应死。”

孙商心中可谓五味杂陈,对张继科的感激,对马龙的心有不甘,还有对自己矛盾的嫌恶与可怜。

偏偏马龙又说:“我最不愿意看他难受,你少瞎找事啊。”

孙商被这话在心尖蛰了一下,通体犹如针扎:“我也很难受啊。”

马龙看他一眼,说:“难受就难受吧,我也没办法。”

孙商脑子嗡得一声,也不记得满嘴胡咧咧了些什么浑话,直接激动地扑过去抱住了马龙,他不是想使坏,真的抱住了也不知道要干什么,只死死把人往自己怀里按,勒到马龙气都喘不上来。最后给人彻底闹急了,直接给他撅那了。


马龙做事少有这么绝的时候,万事得体留余地,再不济也不至于真撕破脸搞得大家都难堪,可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件事上异常强硬,这小半个月对孙商冷得出水,连不知情的人都看出不对了。

马龙那一组的小孩还特地跑过来问孙商:“哥,你是不惹着我们老马了?”

孙商不知道怎么回答,就干脆没说。

那小孩见他不吱声,也不觉没趣,还瞎踅摸起来:“我看不像啊,你俩前阵子不还好好的吗。”小孩转转眼珠,忽然又问:“你是不惹着张指啦?”

孙商依然不说话,谁想人家小孩还挺操心的,满脸难色地担忧起来:“哎呀,那你要惹着张指了可就不好办了,我们老马宝贝他宝贝得跟个啥似的,到时候张指原谅你,老马都不一定给你好脸。”

于是孙商心里更加难受了。


3

他们这一拨男队教练里,马龙做派有点冷有点盐,张继科做派挺暖的但是训练之余人太懒了,一睡能睡一天,所以充当男孩子们知心哥哥的重任毫无意外落在了许昕肩上。许昕觉得自己上辈子大概是个不解风情到天怒人怨的呆头鹅,这辈子年轻的时候给他两个哥当老娘舅当得够够的,老了老了还得给这一帮小屁孩做青春期心理辅导,朝阳群众都没他忙。


许昕推门看见孙商趴在自己的床上看电视,心里直接一咯噔——小祖宗这两天状态邪性,没少被张继科念叨,在教练组里也算出了名了——孙商幽幽地瞧了许昕一眼,许昕就知道这是来了大且了。

他认命地一屁股坐在床沿,推了一把孙商:“坐起来,谁的床就敢随便趴。”

孙商“哦”了一声,乖乖坐起来,捏停了电视。

许昕打量他一圈,瞧他整个人丧得出奇,也挺新鲜的:“老张是给你们都精神虐待了还是怎么着了,咋成这样了。”

孙商消沉地嗒吧嗒吧眼睛:“我最近有点事想不通。”

许昕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叹了口气,抱臂靠上床头:“说说吧。”

孙商确实是来找许昕要温暖的,但一个是他哥一个是他师哥,这话头实在不好起,斟酌一会,终于选了一个看上去最无害的切入点:“许指,你还记着去德国比赛的时候咱几个一起去看冰球吗?”

“记得,咋啦?”

“看完了往回走的时候,张指问我为什么看上去不太高兴。”

“对对对,千古奇案,你当时为啥心情不好?不是赢了比赛吗。”

孙商抿了抿嘴巴:“许指,你还记得当时那个kiss cam吗?”

许昕大概回忆了一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记得,咋了?人两口子乐意亲就亲呗,碍着你了?”

孙商疯狂挠头,这件事到底还是太难以启齿。

许昕见过无数个孙商这样青春迷茫的小少年,应付了这两年已经颇为得心应手,他捏了捏孙商的后颈,放缓了语气:“别紧张,好好说,我不告诉别人。”

孙商这才抬起脸来,顶着一双一看就很有故事的黑眼圈:“真的?许指你可不能食言。”

许昕拍胸脯保证:“一定一定。”

孙商咬了咬下唇,话在嘴里反复咀嚼两遍才敢出口,每说出一个字就像吐出一颗深埋在胸口的钉子,连血带肉锥心刺骨:“我喜欢马指。”

许昕见识过许多稀奇古怪惊世骇俗的青春期烦恼,自认已经修炼到天塌不惊百毒不侵的地步,这还是第一次被彻底惊掉了下巴。他直接从床上蹿了起来,原地转了两圈又一屁股砸回了床上,瞪大了眼睛定定盯住孙商:“卧槽你喜欢谁?!”

真的说出口了孙商反而坦荡了:“马龙。”

“疯了吧你!他多大你多大?而且他都结婚了,你这是干啥?憋着搞破鞋啊?”

孙商觉得这话说得忒难听,一下也急了:“岁数差得多怎么啦,那我就是喜欢上了我能怎么办?我还死去吗?”

许昕给他一喊叫也冷静了下来,他也是那个年纪过来的人,明白少年情怀总是诗,可惜孙商这诗署了别人名,还偏偏署得是张继科的名,这就让许昕很难办了:“不是,你没搞清楚这个状况,我没说差岁数多了不行,主要他结婚了啊,好家伙还跟你主管教练结的婚,你这不是胡闹吗!”

二十岁青年气盛得很,越是被人指摘,越是要冒天下之大不韪:“我知道他结婚了,但我就是想要他。”

许昕痛心疾首:“你这个思想很危险啊小朋友。这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你瞅瞅你们张指那个劲头,成天看我师哥看得紧得就跟小狗护食似的,你招惹一下你就该英年早逝了知道吗?珍爱生命,远离马龙。”

道理孙商都懂,这事要是别人摊上,他能写篇劝人方,真落在自己脑袋上了就钻进牛角尖了,撞了一遭南墙也死活不愿回头:“我不甘心,我就是想不通凭什么我就不行。”

许昕是个心软心善的,感念孙商到底只是个毛头小子,耐着心性好言相劝:“我知道咱们打球的都讲究几分努力几分收获,但搞对象这种事吧,是很不公平的,不遵循天道酬勤这个道理,有时候努力真的没啥用。咱还是放弃吧,成吗?往后什么样的大花小花看不着啊对不对?”

孙商吸了吸鼻子,固执地摇摇头。

许昕无奈地叹了口气:“好,你乐意坚持,可你们马指早有喜欢的人了啊。多乖一个人啊,当初为了你们张指可是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连求婚都是他开口提的。”

孙商愣了一下,男人骨子里同类相争的劣根性作祟,语气里不自觉就带了点恶劣的嘲讽:“张指那么怂啊?”

许昕说到这事还挺感慨的:“他俩就这样,本该是乖的那个,为了另一个敢大闹天宫,而本来愣头愣脑指天骂地的那个,为了另一个也要霸王卸甲。”


求婚是马龙求得不假,但张继科鲜少在外人面前炫耀这件事,原因无他,马龙求婚时的时间地点人物方法,哪一样挑出来都足够让张继科蛋疼。

张继科至今记忆犹新,那天北京大风,难得晴空万里,他正躺在床上养活自己多灾多难的老腰。马龙也跟往常一样,下了训就跑来看他,给他带了粥、进口巧克力和几个痒痒的亲吻。

这本该是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一天。

他边嗑巧克力边瞧着马龙在一旁低着头给自己舀粥,窗外温暖单薄的阳光覆在那人软软的刘海上,落在张继科的眼里,成为了这苦寒冬日最惊心动魄的一抹风景。

盛一碗粥的功夫,张继科手上的那板巧克力已经下去了大半块,马龙顿时就不高兴了:“你留神腿还没好,牙再坏了。”

张继科不以为意:“没事没事。”

“啥啊就没事,你别天天啥都不上心。”

马龙说着就去夺张继科手上的巧克力,后者不光没躲,还往前凑了一下,借着马龙靠上来的动作,直接在对方的嘴上香了一口,亲完了还不忘流里流气地问上一句:“甜呗?”

马龙给他亲乐了,张嘴在他鼻尖上嗷呜咬了一口,力道轻得让张继科心里像被羽毛瘙了痒:“齁死了。”

“这就齁啦?还没你甜。”

马龙很是夸张地胡撸了一把胳膊,嫌弃巴拉地皱起脸来:“噫,酸我这一身鸡皮疙瘩。”

张继科乐了:“哎,你小时候不是挺喜欢我说这种酸话吗?”

马龙一勺子粥怼进张继科嘴里:“我当时那是傻,净被你忽悠了。”

张继科叼着勺子咕咕哝哝地揶揄了一声:“哟呵,龙哥现在成熟了。”说着还抬手掐了两把马龙的脸,软乎乎肉嘟嘟的手感绝赞。马龙这么多年早被他捏习惯了,处变不惊由着他捏,得空还能再给他喂上两口粥。

他俩趁着医务室没人,喂着喂着粥这作案工具就由勺子变成了嘴,正亲得热火朝天,忽然天降正义,秦指导哐啷一声推门进来了,一时间三脸懵逼,尴尬无比。马龙尬是尬,但毕竟是带自己十年的教练了,尬一会也就过去了;张继科可就不一样了,分明只是跟自己对象做个嘴,被秦指导凉凉地看上一眼,却好像自己做了什么里通外国的大恶事。

马龙自然而然地把勺子递到张继科嘴边,转过头去问:“秦指你咋过来啦?”

“老肖让我给继科儿送个U盘。”秦指导把U盘撂下,人却也坐着不动了。

马龙疑惑地看他一眼:“中午不去休息啦?”

秦指导“啊”了一声,还往椅背靠了靠,看做派一时半会是不打算走了:“没事,反正我吃完饭也没事干,就在这歇了,午休结束咱俩一块回去。”

马龙“哦”了一声,发觉张继科没动作,又把勺子往他嘴边递了递:“你吃啊,一会凉了。”

马龙早先来看他的时候,张继科总跟他起腻要他喂自己。马龙对他没脾气,被磨着喂了两次,没想到还喂上瘾了,觉得张继科张嘴等食儿的傻样可爱得跟个小宝宝似的,每回都能让马龙的心软出一汪水来,恨不得抱着对方脑袋狂rua一通。

始作俑者张继科这会倒害臊了,一把夺过勺子:“你别这样,我自己来。”

马龙好笑地看了他一眼,抬手捏捏他发红的耳朵:“不好意思啊?”

秦指导看不下去了——他倒不是不乐意他俩在一块,主要烦他俩有事没事瞎腻乎——内敛儒雅的性格使然,使得秦指导总担心这两人儿女情长英雄气短,没忍住就刺儿了一句:“冲你俩这腻歪劲儿,真给外人看见还以为结婚多少年了呢。”

张继科捧着粥碗跟接受检阅似的,坐得倍儿直,有点怂地讪笑起来:“这话说得,我俩怎么可能结婚。”

让张继科没想到的是,这话让没让秦指导顺心他不晓得,马龙却是瞬间炸了毛,直接从阳春三月切换到了六月飞雪:“你什么意思?什么叫咱俩没可能?”

马龙平时在外头最给他面子,从没在别人跟前给他掉过脸儿,这么冷声冷气的还是头一遭,搞得张继科一阵胆突,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急什么眼啊。”

这副含含糊糊的样子无疑是火上浇油,马龙呼啦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气势汹汹地瞪着张继科,小脸绷得能出水:“咱说清楚,什么他妈叫没可能结婚?”

秦指导给眼前这个状况搞得莫名其妙,但放任自己组的队员大喊大叫破坏安定团结肯定是不对的,拽了马龙一把,训他一句:“马龙,你这什么态度!有这么跟队友说话的吗!”

一听秦指导都不向着自己了,马龙更委屈了:“你听他刚才说得什么狗屁话,你还说我?”

张继科低着头嘟囔了一句:“本来不就是这样吗,也省的别人笑话你是我媳妇。”

这话彻底触了马龙的逆鳞,那人最生气的时候从来不会大喊大叫,但就是坐在那什么都不干,你都能感受到一股切骨切肉的寒气,慑人得很。张继科瞧马龙那样就知道自己往后几天有的受了,正在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哄人,那人忽然冷笑一声,冰凉梆硬地开口了:“张继科,十八岁到现在也快十年了,你一句没可能就给我撂这了?”

张继科急忙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

秦指导这会也下意识开始帮腔了:“就是,人家继科儿不是那个意思。”

马龙瞥了张继科一眼:“你就是个打球的,哪管得住别人的嘴。他们爱笑话就笑话去,爱说我是你的啥就让他们说去,反正是你的也不是别人的,别人说破了天有个屁用!”马龙盯猎物一样盯着张继科,深情过头都带出了一股子狠劲来:“张继科,咱俩结婚,你就说行不行吧。”

张继科愣了一下,瞧着马龙那张冷到要掉冰渣的小脸,身上各处感官却逐渐被强烈的幸福感淹没,高兴到恨不能蹦起来出门跑个一万米。

一旁的秦指导显然没料到世间居然还有这等操作,一下有点傻眼,马龙最开始说“从十八岁到现在”的时候他心里跳了一小下,心说这俩小子原来这么早就开始瞎球搞了,居然瞒到二十六岁才被他发觉,这要是生在战争年代绝逼是一对优秀的地下工作者。后来马龙说要结婚的时候,秦指导更是心跳差点停拍,本来他留在这也没别的意思,纯粹就是怕这两个腻歪起来没够,下午训练再迟到,谁能想到一句无心的调侃愣是给自家这驴脾气调侃急了,上赶着把自己往对方裤腰带上栓。

秦指导的意思是婚姻是大事,万事都等退役后再从长计议,有心往回劝几句,不等开口,张继科那头忽然勇气爆棚了,攥了马龙的腕子直接把人拽倒在了怀里。马龙跌在他身上的时候听到一声吃痛的气音,急忙起身要检查他的腰,却被一双结实的手臂牢牢锁住。

马龙不敢挣扎,只能干着急:“要说话就好好说话!你别闹!”

张继科到底还是顾忌着秦指导在,不敢太放肆,只揉揉马龙的后脑勺,含着笑在他耳朵边上说:“马龙哎,你真是穷治人。”

马龙哼唧一声:“那你结不结?”

这个当口张继科还不忘特意给老先生卖个乖:“那就秦指作个证呗,我答应了。”

马龙高兴得不行,扭头还乐不得地去扯秦指导的胳膊:“他可答应了啊,秦指给我俩作证,继科儿答应我了。”

秦指导是彻底懵逼了,稀里糊涂就点了头。

后来老先生抽空琢磨这事,越琢磨越不对味,偏偏马龙还会错他的意了,逢人问起这事,都得特别装模作样地卖上几句乖,说哎呀我俩本来也没这个心思,都是秦指催着非得让结的,那我怎么敢不听话。秦指导原先被别人调侃老封建调侃怕了,还不好驳他,几天下来愁得头发又多白了两撮,只能在心里默默骂他:还你怎么敢不听话,数你特么最不听话!


孙商见过秦志戬几次,也讲过几次话,每回他来张指都跟变了个人似的,整个人跟接受检阅似的绷得笔直笔直,说起话来也不复往常的稀里马哈,一板一眼字正腔圆,赶上播音主持了。他一直以为这是见了领导的本能反应,现在才明白原来别有深意:“如果是我,肯定不会跟张指似的。”

许昕瞟他一眼:“那是你没见过我们老秦那个架势。”

“我的话,一定不会让马龙先开口,张指根本就没我喜欢马龙多。”

“你?”许昕笑了两声,透着一股子陪小朋友逗闷子的趣味:“知道你们张指导一开始其实是不愿意当教练的吗?”

孙商摇摇头。

“他那个人不知道打哪弄的文青包袱,打小就说退役之后不会留在这里,要带杆笔带个本去浪迹天涯,看看山水人情,边走边写诗。”

“那他干啥又不去了?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啊。”

“哟哟哟,你这小词儿还一套一套的,他走了你还憋着能篡位是怎么着。”许昕揉了一把孙商的头毛,笑了一声又继续说:“他那是舍不得我师哥,说是小时候脑子一热,寻思着浪迹天下吃苦挨饿,再难熬忍忍也就过去了,后来大了有了你们马指导,饿了就不再是饿了,渴了也不再是渴了。”

“啊?”

“渴了饿了不再是一个人填饱肚子的事了,那意味着你们马指导也得陪他受着,他舍不得。”

孙商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你们马指那么喜欢他,怎么可能放他一个人深山戈壁满处乱蹿。老张要走,那他肯定会跟着的。”许昕耸耸肩:“人不都讲诗人为了大海可以放弃一切嘛,他为了你们马指导可以放弃大海,你有他这份决心?”

孙商怔了一下,憋半天憋出一声自己也不太坚定的“有”——不太坚定不是孙商多不情愿,而是他原先从没考虑过这一点。

“你们马指当初还讲了,说让老张放心作,他不会碍着他去做想做的事,往后老张就是死在深山老林了你们马指也甘愿陪着——我至今也不知道他当初讲这话是不是故意的,反正说完了之后老张是彻底死了去外面浪的心。”许昕拍拍孙商的肩膀:“喏,瞧见没,你再一往情深,我师哥眼里就老张一个,你作破天也没用对不对?”

孙商如今正处在风头正盛的上升期,浑身上下都有使不完的牛劲催着他往前冲往上爬,扒皮放血精疲力竭的球场都不肯服输,这种情情爱爱的小事更是无论如何不甘心无疾而终:“我就想试试,我不争取怎么知道不行?”

许昕翻了个白眼:“你要是心里真有底,现在也不至于跟我在这叨叨了。”说着他还朝门口努了努嘴:“他不就搁我对门吗,你真一门心思非要不可,你就去问问,你看他答应不答应。”

孙商沉默一会,直接扔来一道霹雳惊雷:“我表白过了。”

许昕惊了,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啥啥啥?你跟马龙说了?”

“嗯,说了。他把我训了一顿,还踹了一脚。”

许昕更加咋舌:“他啥时候这么暴力了?不应该啊。”

孙商支吾一会,有点心虚地坦白:“可能是因为我抱了他一下。”

许昕顿时了然:“你这不是作死吗,你别看你们张指平时捅咕他一下,他软得跟个小猫小兔似的,别人谁要敢随便招惹他,他能飞起来咬人。”

孙商哼哼两声:“那说明张指平时保护不好他,如果是我,肯定不会让他被陌生人碰。”

“你别瞎找理由啊,跟老张没关系,主要你们马指不愿意让他知道这些事,怕他闹心。”

“那也不应该,都在一起了就该一起处理这些。”

“他那是心疼你们张指,不乐意让他瞎想,老张那人吧,别人多看你们马指一眼他都得瞎嘀咕三天,要是知道这些事了,不一定怎么自己跟自己置气呢。”许昕诚实诚恳地继续补刀:“真的,你真别琢磨他了,不是我故意撅你,他身上每个毛孔甚至每个细胞都是向着你们张指的,你没指望。”

这话冲击力挺大,孙商听完整个人的精气神都被去下了一大截,仿佛一颗漏气的气球,皱着张脸比小老头还显得干瘪萎靡。

许昕瞧着他那副颓废样叹了口气,终归还是心软:“要不我去给你说说?”


4

马龙是个很聪明的人,这一点在两件事上卓有体现:一件是打球,另一件就是对付自家独占欲无比旺盛的对象。如果有人对他示好,他从来都是拒绝得能有多干脆就有多干脆,过后老死不相往来,绝不拖泥带水。因着这份果决态度,那些真正对他动过心思的人张继科一个也不知道,反而是那些捕风捉影,别人瞎吵吵出来的出轨对象能让张继科出版一本惊世骇俗的防狼名单。其实马龙心里清楚得很,张继科并不真的担心他会见异思迁,不过是岁数大了拿这些事遮羞脸,借故跟他撒娇讨宠罢了。

毕竟都走到这一步了,世界上已经很难有让他们两个动摇的事了。如果哪一天有人说马龙不爱张继科了,不说张继科不会相信,马龙自己第一个不信。

所以当孙商站在空无一人灯光昏暗的球馆大喊出来“你根本没那么喜欢张指导”时,马龙彻底震怒了,如果不是顾虑着眼前人是张继科最看重的小队员,他早撸胳膊挽袖子撕巴上去了。

他不乐意听孙商那些屁话,也懒得跟他争竞,瞪人一眼就转身要走,没想到对方居然不管不顾地直接从后面抱了上来,马龙浑身一僵,一股火气噌得蹿上了脑门——这种亲密举动,对他来讲是非张继科不能做的——他半分力气没收,一胳膊肘朝后怼过去,瞬间给孙商痛到有出气没进气,箍在马龙腰上的手也跟着泄了劲,马龙挣脱出来还嫌不够,回身又是一脚,把人撂倒了才算解恨。

他也是气急了,跑出训练馆才反应出来过分,刚刚光顾着暴力了,也没留神是不是有伤到孙商的腰。如果真出了什么问题,到时候最头痛的一定还是张继科。

马龙没那个脸也没那个心思去嘘寒问暖,之后偷偷观察了孙商两天,见人除了精神状态不太好,身体还是挺硬朗的,这才去了心头那一丝拉的小愧疚,也问心无愧地打算一辈子都不跟这人再有交集,只盼他往后好自为之,当放下则放下。


许昕找上来苦口婆心的时候马龙一下就火了:“他居然还好意思告诉你?”

“你别使脾气了啊。”许昕埋怨他两句:“好歹去劝劝啊,这好好个小子,现在半死不活的,下月就比赛了,到时候出事了还得是你家老张跟着跑前跑后。”

马龙明白这个理,但他也确实没什么办法:“我俩现在这么个状况,我怎么可能去劝他。”

许昕想了想,问:“你就真不打算跟老张商量一下这个事?”

“商量什么商量,他知道了更闹心。”马龙委屈巴巴地噘了下嘴:“而且他要是知道我瞒了这么久才告诉他,肯定该训我了。”

许昕乐了:“哎,没想到啊哥,老张把你治得这么服帖?”

虽然都是三十大几的人了,但到底是从小一块长大的亲哥俩,马龙觉得这话不耐听也没跟他含糊,直接一拍子招呼在了许昕屁股上:“这话说得,啥叫治啊。”

许昕捂着屁股躲了一下:“好好好,不叫治,叫爱情。”

马龙瞥他一眼,威胁似的又挥了一下手里的球拍:“少贫啊。”

“不贫不贫,我这不是找你商量对策来的嘛,讲道理人孩子其实也没做错啥,谁小时候还没妄想过几个西西里的美丽传说啊,而且我听说你还把人家给打了,这可就太不地道了啊哥。”

马龙有点不自在地晃了一下肩膀,挠挠刘海又鼓了鼓脸颊,跟个做错了事却死嘴硬不肯承认的小朋友似的:“那是我气糊涂了。”

“你要是真不想老张为难,要不摊牌,要不麻溜自己解决,这样拖着迟早出问题,保不齐哪天给孩子憋爆发了,你看看老张跟不跟你生气。”

马龙抠了一会手指头,不情不愿地说:“我咋解决啊,我见了他都一脑门子官司。”

“你上回怎么拒绝他的?”

“我就直接跟他说不行啊,然后他非他妈说我其实没那么喜欢继科儿,我当然就急了,就把他打了呗。”马龙再提起这事还是气到磨牙:“个熊孩子,什么瞎话都敢往外捅咕。”

许昕抱着肩膀琢磨了一会,顶着副黑框镜倒真有几分情感专家的劲头:“你这等于什么也没说啊,他当然不可能死心。”

“那我还能怎么做?这两天要是遇着他,我都会故意跟继科儿亲近点。”马龙翻了个白眼:“就为了这破事,你哥昨天还特认真地问我,是不是背地里干了什么坏事了。”

许昕没心没肺地哈哈哈哈:“这可怪不到老张,你这事干得确实得惹他生气,而且你俩亲近点有个鸟用,你俩原来就够够的了,不也没拦住人孩子渴望爱情的一颗心嘛。”

“那我还咋整?”

“你去跟孙商说清楚呗,他现在还畅想着你哪天能被他打动,踹了老张跟他远走高飞呢。”许昕看热闹不嫌事大:“要不是我跟你俩一块长起来,知道你跟老张之间铁打焊烙刀砍斧剁都劈不开,我真觉得人家孩子这个心态挺励志的。”

马龙切了一声:“他这话说得都跟放屁似的,飞个蛋他飞,都特么在一个场馆打球的他还想飞哪去。”

“你抓重点好不好。”

马龙“唔”了一声,捏了捏指尖,只好说:“那谈谈就谈谈呗。”


5

马龙冷着脸进了宿舍,像是卷进来一阵一月的风雪二月的寒霜十二月幕天席地的冬日肃杀。他就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盯着屋里躺在床上一脸懵逼的孙商:“孙商,咱俩谈谈。”

孙商赶紧一咕噜爬起来,挺直了背脊在床边正襟危坐:“谈,你说你说。”

马龙拉了把椅子在孙商三步远的地方坐下:“你不觉得你最近的状态需要调整吗?”

孙商挠挠头:“我也想调整,但是我好像过不去这个坎了,你成天在我跟前晃悠,我实在没法不瞎想。”

马龙皱起眉头:“那你想怎样?”

孙商仰起脸来巴巴地望着马龙,带着点异想天开的期待:“你能跟我在一起吗?我觉得我不比张指差。”

马龙来得时候调整了半天心态,本来是打算平心静气春风化雨的,无奈孙商一提起张继科,他还是不由自主地火大:“你凭什么?”

孙商还真的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数了起来:“我比他年轻,比他高,往后打球一定能打得比他好,自认爱你不比他爱你少,我想不明白自己哪里输给他,就只是因为他比我早认识你吗?”

马龙给气笑了,不复往日马指导的温柔包容,少见地露出个颇为轻蔑不屑的表情:“你打我出生就认识我,咱俩也没可能。”

孙商被这当胸一刀直插得少喘几口气,几次握了握拳平复呼吸:“马龙,你太打击我了。”

马龙想起来之前许昕同自己讲得话——对付这种事要摆事实讲道理,不要当头一棒扔下句穷凶极恶的“不行”就完了,处理不好后患无穷,难免整出几个吵吵着要报复社会的混世魔王——少年时熟读火影的马龙深谙此中道理,只好又一次耐着心性整理了一下情绪,语气和面部表情都尽量做到平和温柔:“孙商,我跟你实话实讲,你早生十年咱俩关系会更亲近些,但代替他是不可能的。我都没法想象我跟别人在一起或者他跟别人在一起是什么样,有些事只能是我们两个一起经历才谈得上是经历,跟其他任何人都不可能像跟他一样。”马龙顿了一下,又认真地说:“你有很多优点,打球也很有希望,真要我讲你到底哪里输给他,你只输在你不是他。”

这话直白得如同给孙商开了膛破了肚,无奈心如刀割哗哗淌血的同时他又有着病态的满足,马龙越是这样百般拒绝万分坚决,他越是觉得这个人值得自己喜欢:“可是别人都说我们两个很像,这样也不行吗?”

马龙不舒服地皱了下眉头,斩钉截铁地拒绝:“全世界七十亿人,不是他我就不行,一根头发丝不是他的都不行。”他看了孙商一眼,又说:“而且你俩根本不像,以后不要再这样说了。”——马龙最讨厌别人想当然地讲张继科和谁相似,在他看来张继科就是张继科,无论好的坏的傻的帅的都是别人无法比拟的。

孙商紧紧咬住下唇,有无数句话在心头滚过,到头来涌上嘴边的却只有一句卑微至极的“我不想放弃”。

马龙打量了一番眼前人,分明比自己还高出半个头来,偏偏红着眼眶梗着脖子的倔样让他显得比谁都需要呵护。马龙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身为教练的包容心占了上风,伸手拍拍孙商的肩膀,还宽慰地捏了一下:“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喜欢我,我不会做饭,脏衣服也总爱乱扔,还爱花钱收集一些没什么实用性的东西,我自己有时候都觉得我挺招人烦的。”马龙说到这里笑了一声,待语气被温柔饱满的爱意充分浸润才好再一次开口:“实话跟你讲,我觉得世界上大概只有他一个能二十年如一日地忍受我这些坏毛病。”

孙商迫不及待地表态:“我也可以啊!如果我十四岁遇见你,我也可以一直忍受你这些小毛病,不要说二十年,忍一辈子都可以!”

听到孙商不经大脑就脱口而出的山盟海誓,马龙心中一怔,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释怀了——说到底无论别人对他如何疯狂,如何英勇到一秒就敢许诺一辈子,这所有的一切与张继科同他一起磕绊浮沉的二十年相比都太轻了,轻到把这两件事相提并论都让马龙感到滑稽得不可理喻——他大半辈子都跟那个人纠缠在一起,被他看过最辉煌最狼狈的各种时刻,别人又能懂些什么?又怎么敢这么轻易就跟他讲一辈子?

简直可笑。

他抬眼看向孙商,态度忽然软下许多:“你别跟个小孩似的,一辈子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孙商着急地“哎呀”一声,情绪更加激动:“我就差把心掏给你了马龙!我认真的!”

马龙眨眨眼睛,问他:“你喜欢我哪一点?”

孙商被噎了一下,脸上一红,支支吾吾地说:“你强大,包容,温柔,对待感情非常认真,而且、而且,笑起来很可爱。”

马龙被他逗乐了:“你就喜欢这样的我啊?”

孙商使劲点头。

马龙又问:“那你知道我二十岁之前什么样吗?”

孙商回想了一下曾经看过的新闻报道,说:“是个很有天赋的选手,小小年纪就很厉害。”

马龙噗嗤一声喷笑出来:“我这么优秀啊?我自己都不知道。”

孙商红着脸坚持说:“我是真的觉得你很厉害。”

“我没你想得那么好。”马龙微微垂下眼睛,说得分明都是些菲薄自己的批判,语气却无比明朗轻快:“我小时候挺怂的,怕黑怕鬼怕狗,敏感过头到甚至都有点怯,打球也不是很上道,能用出来的技术到了场上经常抓瞎,而且我那时候眼睛鼻子嘴都窝在一起,笑起来贼傻贼傻了。”

孙商不知道马龙为什么要说这个,愣在那不知道该怎么接茬。

“你们张指那时候可烦人了,天天追在我后头说我长得像个没揉开的面团,还老爱招惹我。”

马龙抿着嘴巴不好意思地笑了下,带着一种只属于金灿灿十八岁的小青涩与小雀跃,惹得孙商莫名心悸。他现在的心情很复杂,他不乐意听这些让自己妒忌到眼红的爱情故事,偏偏又热切地向往这样的爱情故事,更向往回忆这些事时那些浮动在马龙眉眼之间的细腻情绪,热烈而温柔,平凡却恢弘。

“我挺拧的,你们张指又是个比倔驴还倔的,真在气头上吵起来,我也没你想的那么包容温柔,折腾最厉害的一次我俩还动过手,打得把你们许指导都惊呆了。”

孙商赶紧见缝插针地说:“我以后一定不会对你动手!”

马龙好笑地瞟了他一眼:“有你啥事啊?”

“我就是想说,我会比他对你更好。”

马龙在他脑瓜顶拍了一巴掌:“我稀得你对我好?”

孙商一下子就说不出来话了。

“我俩吵是吵打是打,但后来总是过着过着就莫名其妙和好了,也谈不上谁对谁不好。退役的时候我俩吵得那才叫精彩,都跟吃了枪药似的,看啥啥不顺眼,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吵得天翻地覆——当时心态比较崩,要退役了嘛,有点难受——但晚上回了宿舍,瞧他一个人冷冷清清的,又给我心疼得够呛,想跟他说说自己有多难过,也想问问他你难不难受。”

孙商听着心里拧筋儿难受:“你别老跟我说这些了,我不想听。”

马龙没理他,当没听见地继续说下去:“不过后来真到了退役那天,他跟我一起回家,那股子难受劲又淡了。他问我晚饭想吃什么的时候,我什么也不想吃,只想抱抱他——当时我就想,这得是个多不可思议的人,才能跟我一路从头走到尾,最后的最后却只问我晚饭想吃什么。”

“我跟你讲这些,不是故意要秀,也不是有意给你找别扭,就想让你明白,我俩之间经历过太多事情了,你跟他真的比不了。”马龙讲这话的口气慈悲又残忍,出离得淡定,却又饱含二十年沉淀的无限深情:“你觉得我好,是觉得现在这个我好,但二十年前我不是这样的。有人照单全收了我的臭毛病和坏脾气,陪我二十年,也跟我争了二十年,才最终把我变成了这样的人。”

孙商快要咬碎了后槽牙,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我就真的不行吗?就一点机会也没有吗?”

马龙摇摇头,一字一句讲得无比诚恳:“他对我来说已经不只是爱不爱行不行了,他已经是我的一部分了。”

孙商被马龙这话生生在心头凿出一个窟窿,震撼到一个字也讲不出口。

马龙拍拍孙商的头,最后说道:“我离不开他,你死心吧。”


6

孙商这两天的状态时好时坏,愁得张继科成天挠头。孙商真要是废了,自己选的路自己走,再管他也没用,大可放手;但这孩子就是今天颓得能被新入队的小孩平A成渣,被其他组看尽笑话,第二天又能暴起大杀四方,搞得友邦惊诧。张继科成天盯自己宝贝徒弟的训练活像在走钢索,他觉得再不好好说道说道孙商,自己早晚得给作出心脏病来。


这天晚训结束后,张继科故意留到最后陪孙商收拾场地——马龙也被他打发走了,临走前还磨磨唧唧的,噘个嘴鼓个包子脸一百个不情愿,收拾个破包愣是二十分钟都没倒腾清。张继科最后没招了,就坐在球台上干瞪他:“我等着你啊,你收俩小时收好我也等着,看咱俩谁耗过谁了。”

马龙一个拍子翻来覆去拿出来装进去五遍,最后自己也觉得没劲了,干脆不遮掩了,直接去扯张继科的手臂:“大昕他们说去吃宵夜呢,一起去?”

张继科朝远处没魂似的晃悠着的孙商努了努嘴:“我这不是着急他下个月的比赛嘛,你跟他们去就行了,别管我了。”

马龙小声嘟囔了一句:“这不是怕你饿嘛。”

张继科打量马龙两眼,心里还是犯嘀咕:“你跟我说实话马龙,到底是不是有事瞒着我?平时不是你老教导我要跟队员搞好关系的吗,我这好容易当回劳模你还别扭上了。而且你这两天关心我吃饭是不是关心的太过了点?赶上咱妈了。”

马龙义正言辞地扯谎:“没有,我就是担心你饿。”

张继科也不逼他,叹了口气,跳下球台凑到人跟前,贴着耳朵低低哄了一句:“乖,听话昂,先走吧。”

到底是多年老夫老妻,谁治谁都有一套,马龙最遭不住张继科这么跟自己说话,低音炮在鼓膜上一炸开浑身就如同过了电,毫不意外地涨红了一张脸,瞪起人来都没了气势:“你、你说话离我远点!”

张继科老老实实退开两步:“那你走不走?”

马龙依然不情不愿的,还撒娇地扯住张继科的袖子晃了晃:“那我在这陪你行吗?我也帮你教育教育他。”

“别,你在我怕小孙不自在。而且让你组那几个知道了算怎么回事啊。”

马龙不开心地咕哝一声,更凑近了把脑袋埋进了张继科的肩窝:“那你们多谈正事少胡扯啊。”

张继科乐了,低头照着马龙脑瓜顶的那个小旋就亲了一口:“你这几天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吃醋了?”

“是。”马龙侧过脸亲了一下张继科的下巴:“所以你赶紧完事赶紧回来向我报道。”

这难得黏人的小模样实在可爱到出格,张继科没忍住捏了捏马龙的屁股,捏得人又往自己怀里钻了钻,他乐得抱这一怀温软,却到底还念着正事,只能嘴上强打严厉故作嫌弃:“噫,真黏人,烦死了。”

马龙白他一眼:“黏你咋了?还犯法啊。”

“哪能啊。”张继科笑得眼角纹路都欢快起来,趁着周围没人又rua了一把马龙的腰,咬了口他的耳朵尖:“听话昂,先去吃饭,我马上回去了。”

马龙瞟了一眼远处的孙商,还是有点放心不下。

张继科见他还是不动,无奈自家宝贝不能打不能轰,只好臊他几句:“你再不走还等我把你扛回去啊?”

他说着还真要去抬马龙的腿,吓得马龙一下退出好几步远,狠狠剜了人一眼:“多大个人了咋不知轻重啊!到时候给你闪着了是闹着玩的啊!”

张继科朝马龙摆摆手,又坐回了球台上:“这么心疼我就别给我添堵了啊,支持一下你老公的工作,麻溜回去。”

马龙知道话说到这一步,自己再磨叽下去就任性了,只得上去又亲了一口张继科,催了几句快点完事,这才舍得三步一回头地离开。


孙商抱着个塑料盆在远处溜达着捡球,有意无意也往张继科和马龙那里瞥上一眼,两个人还是跟原来一样腻乎,但这一次孙商的心情却跟往日不太一样,他也说不出来哪里不同,只知道自己依然对马龙怀揣向往,可此刻看到他亲别人却再不会生气不甘,相反只觉心中酸楚,酸楚之余甚至还有一些说不清原由的动容。

他这边正暗自纠结,那边张继科就大着嗓门招呼人了:“嘿!小子过来!”

孙商“哦”了一声,抱着盆蔫了吧唧地蹭了过去。

张继科示意他坐,孙商也没说什么,抬屁股也上了球台。张继科盯着他上下看了一番,见人闷头不吭声,只知道直着眼睛捏呆呆发愣,一下也有点恼了:“少爷你丢魂了是么?你要打算一直这么颓着,咱干脆别打球了,现在就退役,回家愿意干啥干啥去。”

这话讲得扎心,孙商没法无动于衷:“我没想放弃!我就是、就是心里头躁得慌。”

张继科叹了口气:“咋的?还是因为爱情啊?”

孙商没精打采地点点头。

“说说,看看我能怎么帮你调整一下。我也是服了,人家别组的教练都是说球找问题,我这一天到晚给你当情感导师。”

孙商挠挠头:“主要那个人,嗯,跟打球有关。”——孙商在心里又添上一句:也跟你有关。

“到底谁啊?”

孙商挣扎了一会,到了还是没有开口,只摇了摇头,问:“你跟马指告白的时候,他有跟你说过什么吗?”

张继科愣了一下——提到马龙明显让他有些不舒服,毕竟马龙的各种好坏脾气,他都只肯揣在自己心窝窝里,半分不舍得透给别人——他下意识咳了两声,没正面回答:“说这个干啥?”

“我就想知道。”

“还能说啥,就是他乐意呗,高兴得没边了,乐得后槽牙都出来了。”

孙商“唔”了一声,头又低下几分:“你那时候有想过会跟他过一辈子吗?”

张继科理所当然地回答:“想过啊。”

孙商皱着眉头不很相信:“可你俩当时不是才刚十八吗?”

张继科原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此刻被人问起,自己竟也觉出几分稀奇:“对,但那时候确实想过,而且老认真了,在脑袋里构思了一堆瞎漆麻糟的小故事,他爹妈不同意咋整,我爹妈不同意咋整,被队里发现了我俩失业了露宿街头了,我该咋挣钱咋保护他。”张继科说到这里还有点不好意思:“你应该也懂,十八岁的小子,恨不得全世界都拿自己当悲情男主角。”

“那马指也就同意了?”

“嗯呐。”张继科点点头,自己也乐了:“你们马指当时确实答应了,你这一提搞得我也挺好奇的,不知道他当时是不是认真的。”

孙商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心里空落落的,好像那种考前背了一万个单词,结果临到场发现考数学的挫败与绝望。

张继科说起那点青春往事就有些飘,兀自低头笑了一会,像是被带起了多美好的一段回忆,再回过神来瞧见自家徒弟惨白到瘆人的一张小脸,赶紧扶住关怀了一句:“你没事吧?到底谁啊,哪个绝世美女啊?给你打击这么大。”

孙商跟他谈之前像丢了三魂,这谈了一会倒像是七魄也给人去了。

张继科看他要死不活的半天不搭话,也有点心灰意冷:“要不下个月的比赛你退了吧,你这状态太让我着急了。”

一听要退赛,孙商这才又活过来一点:“别!”

“真不想退你倒是有点表现啊,调整又调整不过来,让你说又死活不说。”

“我说,我说。”孙商下定决心似的捏了捏掌心,惨笑一声,却是先打趣起了张继科:“我真羡慕你和马指,两个人小小年纪就啥都定好了,往后这么些年都能一心扑在打球上,不用为这种事分心。”

张继科睁大了眼,跟听了什么绝顶笑话一般笑得差点没仰过去:“那你可真是高看我和马龙了,我俩鸡飞狗跳的时候你是没见过,打得厉害的时候恨不得人脑子给打出狗脑子来。”

孙商没搭这一茬,顾自又说:“我敢为那个人死,你敢为马指死吗?”

张继科给他吓得一哆嗦:“小子你可别想不开啊。”

孙商追问:“你敢吗?”

“别整这么吓人。”

“没,我真心想探讨探讨。”孙商抬起眼盯住张继科,决绝地活像个破釜沉舟的死士,也像只垂死挣扎的困兽——他跟马龙是万没可能了,但心里总铆着一股劲,想要至少能有一点赢过张继科:“你敢吗?”

张继科怕孙商有点啥危险想法,又寻思着孩子真有心探讨,那探讨探讨也没啥不好,反正跟马龙觉也睡过证也领了,没什么见不得人的:“敢是敢。”他顿了一下,又说:“但这也不是什么大事。”

孙商瞪大了眼睛,如果不是清楚张继科一直被蒙在鼓里,他简直要以为这人是故意这么说来刺儿自己的:“什么叫不是什么大事?”

张继科耸耸肩,面上表情稀松平常:“这事说大也大,但太容易了。这么讲吧,足够让我舍命的人很多,现在要是有恐怖分子跑进来拿着机关枪一通突突,我一定会替你挡子弹。”

孙商没明白。

“谁都一样,马路上马上要被车撞的小女孩,巷子里被歹徒持刀威胁的小高中生,我都一定会去帮人家。赌命说起来是件很沉重的事,但你真的做了也就是一瞬间,并没那么难。”孙商有没有被开导有待商榷,张继科自己说着说着倒是先动容起来了:“人活一辈子,聚散沉浮,难的不是死,是活下去,变老,变健忘,消磨斗志,失去野心,由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离开——这些都是很残酷的事,比两眼一闭万事皆空要难得多。”

“你问我敢不敢为马龙死,我敢我就是世界上最爱他的啦?”张继科不屑地嗤笑一声:“幼稚。”

孙商愣住了。从马龙讲他“不懂一辈子”再到张继科鄙夷他“幼稚”,话已至此事到如今,他多少能体会到自己在这份感情面前的浅薄与渺小,但多年打球培养出的争强好胜又让他不肯甘心只能置身事外地感叹一句高山仰止望尘莫及。他挣扎着又辩驳了一句:“那你凭什么就讲你、讲你最爱他?”

张继科瞟他一眼,只觉得这问题傻到不可理喻:“我俩这么多年了,早谈不上最爱不最爱了。他是好,但也不是那么好,有时候简直烦死个人,天天带零食就敢上床,脏衣服一泡泡一星期,洗完澡湿着头发就往枕头上滚,回回说回回也就顶用几天,为这个我巴不得揍他一顿,但为这个我就不爱他啦?”张继科幸福地笑了一声,摇了摇头:“人的情感是很复杂的,我俩拧巴了二十年没分开,这辈子估摸着也就这样了——二十年啊,世界杯都过去五回了,你想你这辈子才赶上几次世界杯——他好的赖的早都长到我肉里了,就算有再多的小毛病,我活到八十也都甘心受着了。真让我跟他一刀切,那非得连着我自己也给刮成肉沫不可。”

这说辞与马龙那套如出一辙,孙商一时无话可说。

张继科拍拍他的肩膀:“你也就是年纪小,看破电视剧看多了,喜欢个人就非得要死要活的。不过你非拿我跟马龙做你的感情目标也没啥不好,我俩挺模范的。”

瞧孙商没反应,张继科以为他不信,还上赶着解释上了:“我俩真的挺模范的,你别老听别人造那些瞎七八糟的谣,我俩之间二十年了,这么多事,别人能告诉你什么?说我俩哪一场比赛忘了握手,我哪一场踢碎了挡板惹他多伤心,或者我俩出席个什么场合少说了两句话?是,这些都是我俩的故事,但只是我俩故事的万分之一。真正的生活更冗长拖沓也更无聊,我不是带着多纠葛的一颗心跟他过日子的,二十年前看他的时候心跳快几拍,现在还是快那么几下,他十四岁的时候怎么牵住我,现在仍然这样牵住我,就冲我俩面对对方时的这份毫无长进,也够模范了是不是?”

他说完还笑了一声,评价道:“多好。”

一句“多好”,肤浅到寡淡,却也深刻到心酸。

张继科吁出一口气,搓了把脸颊,尽量把那些浮上表面的情绪收敛掩藏:“你有那种为了谁豁出命去的心情其实不是什么特别值得骄傲的事,我也不推崇你抱着这种心态搞对象,你还得看自己是不是因为那个人更想活下去。你现在在上升期,大概没法明白我在说什么,你这辈子往后还会遇见很多事情——天人五衰,更何况咱几个打球的肉眼凡胎——会有瓶颈期,会有难熬到熬不下去的时候,会有输到想自杀的一秒,会被无数乱七八糟的赞颂与骂名压到喘不过气,到时候你就明白了,有那么一个让你不害怕这些事的人是件多好的事。只看他一眼你都觉得自己年轻二十岁,时光也要跟着倒流二十年。”

如果说跟马龙谈的那一次话让孙商伤心,令他遗憾自己时运不济,老天爷没有给他机会早一步遇上对的人,那么同张继科谈的这一次就彻底让他输到死了心。马龙说他根本没有那么喜欢自己,孙商现在多少能明白其中的意思了:并非他不够喜欢马龙,而是喜欢一个人喜欢到马龙与张继科这种境界的,实在是非二十年风霜砥砺相濡以沫不可超越。

他对马龙更多的是一种渴望,慕他的强也慕他的美好,觉得他世上唯一完美无缺,却从没做过这些人生起落身不由己的打算,也从没想过那个在山顶孤高绝傲到足够结冰的背影也会耽于日常琐碎人间烟火,他只希望马龙仰望他登峰造极时的英雄姿态,也只想坐拥他饱经岁月磨炼后最饱满成熟的温柔与强大,却忘了眼前这个人盛衰荣辱的二十年中,不只登峰造极时被那个人仰望,兵败山倒,固步困锁,甚至对面拼杀,也依然被那个人望着,用时光倒流二十年的一双眼,也用过尽千帆的一颗心。

孙商所谓的一腔深情,与这些比起来都太过儿戏。

张继科对他的一番激烈心理斗争毫无所觉,还跟没事人似的感慨了一句:“你别说,就分开这么会功夫,我还有点想他了。这次宵夜我没去,他肯定也没去,这个点该饿了。”

只这一句话,忽然令孙商醍醐灌顶,他一瞬间明白了马龙为什么会为一句再平淡不过的“晚饭吃什么”感动了这么多年——到底什么才是爱情?不是一定要在海啸前痛吻炮火中深拥才来得深刻热烈,也不是随时随地脑子一热就要为对方上刀山下油锅才显得坚贞——“到底什么是爱情?”

两个星期之前他这样问张继科,如今张继科照实给了他答案,可惜这个答案只让孙商自惭形秽,他确实“幼稚”,也的确“不懂一辈子”。

他终于在这一秒输了个心服口服。

孙商瞧了张继科一会,颓丧却也洒脱地笑了一声:“张指,其实我喜欢的那个人已经结婚了。”

张继科一愣,再开口时就有点尴尬了:“你怎么不早跟我说,我跟你讲你可把持住了,别犯错误啊。”

孙商噗嗤乐了,语气轻上许多:“没事了,我都想通了。”

张继科挺惊讶的:“我说话这么好使?”

“是,可好使了。”孙商长出一口气,是解脱也是失了斗志泄了气:“想通了,是我不配。”

张继科眉头一蹙,扬手就在他胸口来了一下子:“啥配不配的,小伙子得有雄心壮志,咱再努努力,早晚找着更好的。”

孙商听张继科这样讲一时间感动又愧疚,咽下哽在喉头的万种情绪,只摇摇头说:“这不是努力的事,有些人是老天爷做扣要他们在一起的,都得看命。”

“你还年轻,往后会遇见更多人,总有命里该着的那个,别着急,慢慢来,把爱留给最该爱的那个。”

孙商望着张继科隐在阴影中的半张脸,虽然看不真切,却透着一股子温柔豁达,无故惹人心宽:“张指导,我真的很羡慕你。”

“羡慕我啥?羡慕我跟龙啊?”张继科嗤嗤笑起来,欢喜得都带出一丝拉傻气来:“那是现在,他原来可没少跟我闹革命,不过他这两个星期转性了,一天到晚跟个小媳妇似的跟我屁股后头,也不知道憋什么坏呢。”

孙商有点心虚地装傻:“啥就憋坏了,马指关心你呗。”

张继科没接这茬,拍了拍孙商的肩膀,问他:“既然想通了,你小子往后能好好打球了吗?”

这一次孙商终于坦荡开怀地露出个笑来:“能了。”

张继科点点头,站了起来:“走吧,龙还等我吃饭呢。”

孙商也跟着从球台上蹦了下来:“好。”

张继科走出几步远,忽然又被孙商在背后叫住,他疑惑地回头,只见小孩臊眉耷眼地站在原地,模样要多扭捏有多扭捏,憋了半天才终于憋出一句:“张指导,这阵子对不起了。”

张继科“嘿呀”一声,回头直接把小孩的肩膀揽住,夹着人家往前走:“啥对不起对得起的,人生嘛,谁还遇不到几个求而不得的事对不对?想开了就好了。”

“谢谢张指。”

“真想谢一会请我吃宵夜,顺便多买一份给龙带回去。”


7

比赛出发的前一天,孙商再一次找到了马龙。

对方不很情愿,但鉴于大赛在即,万事以他们几个小队员为上,还是跟他私下见了面。

孙商坐在空无一人的偌大训练场,百无聊赖地坐在旮旯角颠球玩,见马龙过来,也只抬头看了一眼,轻描淡写地招呼了一句:“马指来了啊。”

马龙莫名觉得他有些不一样,好像更成熟懂事了点,心里暗暗惊奇,嘴上却仍是一副爱答不理的冰冷语气:“找我干啥?明天就出发去比赛了,今晚还不好好睡觉。”

孙商抓了球攥在手心,没头没尾地问:“张指睡了?”

马龙疑惑地点点头:“明天的飞机,我没让他熬夜。”

孙商笑了一声:“马龙,谁能跟你在一起真的很幸运。”

马龙听到这个话题就头大,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我以为我上次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你要是还想跟我掰扯这件事,那我无话可说。”

孙商觉察到他的小动作也没恼,反而摇头笑了笑:“马龙,你真的很好,我也依然很敬佩你很喜欢你。”

马龙皱起眉头——他讨厌跟别人过分亲近也讨厌听太过露骨大胆的表白,除非对方是张继科,不然马龙会生理性的感到不舒服:“你别说这些没意义的话。”

孙商仰头看了他一眼,轻轻叹了口气:“我只想说,我很敬佩你喜欢你,但已经再不想跟你在一起了。”

马龙愣了。

孙商垮下一直紧绷的背脊,一瞬间人就矮下一截,坐在角落里还真的显出了几分可怜:“我确实不如张指,我以后可能会成为大满贯,也许会比你俩还要厉害,但只这一件事,我是真的没有半分赢面。”

马龙不知道该说什么,鬼使神差的居然还真有点心软:“你别难过,比我好的人有很多。”

孙商没拾这个茬,继续说:“我明天出去打比赛,你在国内看的话,给我加加油行吗?”

马龙想了想却直截了当地拒绝了:“我们组的小孩这次也报名,如果你俩对上了,我肯定不会给你加油。”

孙商噗嗤乐了:“哎你撒个谎当安慰安慰我都不行?好歹给我鼓鼓劲。”

马龙被他这么一乐心里反而一轻,这么多天第一次对孙商露出个笑来:“那我不给你加油你还不好好打了啊?”

“倒也不会。”

“耐心点,你往后准能遇见个无论什么时候都肯给你加油的人。”马龙在孙商跟前蹲了下来,安抚小动物一般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还有心打起趣来:“平时跟你们张指多学学,论招人劲他认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孙商最后贪恋了一秒马龙手心的那份温度,终于彻底放下,重整旗鼓平整光滑地再次上路了:“行吧。”


8

第二天马龙去送机,一路都在跟自己组的小朋友说球,临了要进安检了才凑到张继科跟前和人亲亲昵昵地抱了一下拍一拍后背:“老张先生,可替我看好我们组的小朋友昂。”

张继科摆摆手:“放心吧,啥你组我组的,都是夫妻共同财产。”

马龙笑着搡了他一把:“滚蛋,让你给我们小朋友说球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高风亮节啊。”

张继科解释得还有鼻子有眼的:“那不行,小孩子好脸给多了就该娇气了。”

“得得得,不跟你闲扯了,你自己也注意点身体,别熬夜。”

张继科低头在马龙的额头亲了亲:“知道,你也注意点,我不在你可少朝别人乐。”

“没个正经。”马龙嗔怪他一句,却扯住对方的领子把人拉低了些,在眼睛上亲了亲:“加油,我爱你。”

“恩,爱你。”

张继科侧过脸来咬了一口马龙的脸颊,被后者嫌弃地一把推开:“弄我一脸口水!”

“让你带点我的味儿,做个标记省的别人惦记。”

“别犯病了啊,快走。”

张继科嘿嘿笑了两声,又揉了一把马龙的头发,这才小跑着跟上了前面的小队员们。


孙商正排着队低头刷手机,前面马龙那一组的小孩忽然“噫”了一声,撞了撞他:“老孙,你瞅他俩那股子腻歪劲儿,哟哟哟,张指还嘬马指脸,真是没眼看。”

孙商抬眼正瞧见马龙站在远处捂着脸颊朝张继科挥手,背着光笑得活像个什么神仙下凡,马龙似乎是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居然转头也朝他俩笑了一下。他还来不及在心里细致体会一遍这种放下一切之后大彻大悟蓦然回首往事如风的超脱心情,后背忽然被人推了一家伙——他们樊队正顶着一张无比正义的严肃脸往前插队:“哥俩别横在路中间挡道啊。”

马龙那组的小孩乐了两声,往远处努努嘴:“这不是看老夫老妻热闹看入神了吗。”

樊振东看了一眼远处的马龙,又看了一眼队末的张继科,语气平常,显然已是司空见惯:“他俩这么多年不一直这样嘛,有什么可看的。”

孙商没忍住感慨了一句:“羡慕呗。”

樊振东乐了:“别闲着没事瞎羡慕了,再羡慕也不是你的。”

孙商往前几步给樊振东让出过道,跟着叹了一声:“是啊,可不再羡慕也不是我的。”

说完就跟个没事人一样继续低头刷手机了。


FIN。


FIN+1


张继科带队回来之后还没说回去见一见马龙就直接被人拉去了饭店,非说这次他带队大获全胜要给他灌个不醉不归,张继科一个劲推辞说这样搞马龙该生气了,但耐不住一群大小伙子软磨硬泡,张继科遭不住就同意只陪他们喝一点。说是“一点”,但真到了酒局上,气氛一热,灌得也就没个深浅了。


马龙找到乒羽中心的时候,张继科已经趴在门口的椅子上迷瞪着了,二月份正是化雪时候,天气最冷,那人就穿了一件薄薄的衬衫搁冷板凳上睡得呼呼的,给马龙气得要死,急忙快跑几步,脱了自己的羽绒服给张继科罩上:继科儿,醒醒,别在这睡了,该给你冻感冒了。

张继科迷迷糊糊的酒还没醒,抓着羽绒服在里头拱来拱去,哼唧着不愿意起来。马龙耐着性子软着嗓子哄了他一会,最后自己实在给冻得扛不住了,揪着张继科的领子一把把人薅起来了:起来起来起来,老大不小的人了,还跟个小孩似的。

张继科醉的南北不分人狗不辨,这会却一眼认出了马龙,直不楞登盯着人咧嘴傻笑,一把将肥大的羽绒服敞怀一拉,直接把马龙裹进了自己怀里:龙,你冷不冷啊?

马龙一开始觉得自己身上冷,被张继科抱住了才觉出那人身上更冷,一下子心疼得不得了,揽了张继科的肩膀把他搂紧了几分,又凑到他耳朵边上亲了亲:缓一会啊,缓一会咱们回家了。

张继科挣扎着给两人之间拉出点缝隙,朝马龙伸出右手:龙,你摸摸我手上的茧。

马龙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却仍乖乖伸手捏了捏他的掌心。他本来就喜欢这种小情小爱的小动作,捏了一会莫名也得趣起来,又去蹭张继科的指腹。马龙正东戳西戳得不亦乐乎,张继科忽然一把攥了他的手,瘪着嘴抱怨起来:你手上茧怎么都这么硬了,分明小时候那么软的。

说什么傻话呢,我都打多少年球了。马龙不高兴了,挣扎了两下:咋了?开始嫌弃我了啊?

张继科拽着马龙的手把人又一次扯进了怀里:没,怎么会呢。

马龙拍了拍张继科的头:怎么喝了酒这么傻呢。

张继科“唔”了一声,把头埋进马龙的颈窝蹭了蹭,硬茬茬的头发扎得马龙有点痒,忍不住在那人背上又多拍一下:奔四了啊老张先生,还跟个小狗似的呢。

张继科顿了顿,忽然没头没尾地开口问他:你是更喜欢现在的我,还是更喜欢小时候的我啊?

马龙觉得这个问题问得蠢到可爱:都喜欢。

张继科显然不满意这个回答:那现在的张继科和14岁的张继科同时掉河里了,你先救哪一个?

我当然救现在的这个啊,这个是我的。马龙说完还在张继科的太阳穴上亲了亲。

张继科心情复杂,归根到底还是不开心:那你就瞧着14岁的那个淹死哦?

14岁的那个有14岁的马龙去救。

那18岁的我呢?

18岁的马龙去救呗。

张继科这会已经笑得嘴巴快要裂到耳朵根:27岁呢?

马龙给他问得烦到不行:你怎么这么轴呢,27岁的我去救啊。哎呀你啥时候掉河里了,我都去救你。

张继科把头抬起来,满脸得意洋洋地明知故问:为什么啊?

如果是14岁的马龙,这会一定会往后缩,如果是18岁,这会应该会红着脸什么也说不出来,如果是27岁,这会该是挑着眉毛回他一句“你说为什么啊”,但现在的马龙只是笑了一声,拿鼻尖点了两下张继科的鼻尖:因为我一直都喜欢你呗。

张继科像是有点不好意思也像是有点耍赖地“哎呀呀”了两声,终于没忍住,把马龙翘起的嘴角吞进了一个吻中。张继科满嘴满身酒气熏天,下手下嘴都没个轻重,把马龙亲了个头晕脑胀,揪着他的衬衫,枕在他肩膀上一个劲喘气。张继科看自己把人亲成这样了,也挺有成就感的,仰脸吭哧吭哧地笑起来。他刚一抬头,打眼就瞧见了场馆门口挂着的红色大横幅,上面无非都是些夺冠夺金的老生常谈。他愣愣地盯了一会横幅,想起点什么似的,没头没尾地开口问道:咱俩结婚多少年了?

马龙有点不高兴:七年。真傻了啊你,这都忘了。

没,我故意的,就是想提醒你一下,咱可得深入贯彻落实咱球队的夺金精神。

啊?

张继科嘿嘿两声:七年才铜婚嘛,不够啊,得坚持到金婚才行。

马龙按在张继科的额角推了他脑袋一小下,呲着小牙笑起来:贫。




*

写完了觉得不够甜,最后又加了一小段,不甜难受_(:з」∠)_


写到最后心情贼复杂了,不过不是很丧,看得比较开,可能学工的比较功利哈哈?我是万事都以自己的喜悲得失为主的,中毒太深就尽量中得开心点

人生太短故事太长,我当我是萌故事里的两个人吧

本来也是故事里的两个人啦,离我的生活太远了,不过这个故事我很喜欢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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